
卯时三刻,汴河上的雾还没有散。
漕船已经动起来了,船头的灯笼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昏黄的影子,桨声欸乃,一下一下,和着水波拍岸的细响。我推开后窗看了一眼,河面上灰蒙蒙的,虹桥的轮廓还不太分明,只一道深色的弧线横跨在水上。对岸的柳树已经黄了大半,叶子在晨风里簌簌地落。

我从床上坐起来,蓝染的粗布被面起了毛边,磨在手臂上软软的。木床是老物件,翻身时会吱呀一声,像在说梦话。窗台上搁着昨夜喝剩的半盏茶,已经凉透了,茶叶沉在碗底,安安静静的。我伸手摸了摸碗沿,凉的,便没去管它,先披了件外衫到后厨去。

灶膛里的火要重新引。昨夜的炭灰还温着,拨开上面一层灰,底下还有几点暗红。我添了几块新炭,用吹火筒轻轻吹了两下——呼,呼——火星子跳了跳,窜起一簇细细的火焰来。架上一只陶铫,灌了半铫水,搁在火上。水要慢慢烧,火候不能急,急了的水泡出来的茶会发涩,这是做了几年茶坊才摸出来的道理。

在等水开的时候,我蹲在灶前喝了一碗粥。粥是昨晚睡前剩下的,温在灶台上,这会儿还冒着微微的热气。米已经煮得烂了,稠稠的,不用嚼就能咽下去,顺着喉咙暖到肚子里去。又掰了半块芝麻烧饼,干嚼了几口,芝麻粒在齿间咯吱咯吱地碎开,喷香喷香的。

水开了,陶铫盖被顶得噗噗响,白汽从盖缝里一团一团地冒出来。我走过去提下铫子,又把灶火压小了些,让它继续温着。店堂里的门板一块一块卸开——第一块,晨光涌进来,照见地上昨日扫地时没扫净的一小撮茶末;第三块,河风灌进来,凉丝丝的,裹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;最后一块卸完,整间茶坊便敞亮了,汴河就在几步之遥,隔着一条窄街。


我从茶罐里抓出一撮散茶,丢进粗瓷碗里。茶叶是粗老的陈茶,叶片卷得紧紧的,深褐近黑。提起陶铫,滚水从铫嘴冲进碗里——哗——茶叶在热流中猛地舒展开来,翻腾浮沉,汤色从无色变成浅黄,又从浅黄转成橙黄。水汽扑在脸上,带着茶叶粗朴的香气,不细,不幽,就是那种实实在在的茶味,闻着就让人踏实。
我自己先尝了一口,烫的,舌尖微微一缩。等了一会儿,又喝一小口,茶汤在嘴里滚了半圈咽下去,回上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甘。嗯,火候刚好,不涩。

日头渐渐升高了,店堂里来了客人。先是每日必来的那位老客——城南卖布的老赵,一张脸被风吹日晒得黑红黑红的,进门就熟门熟路地坐到靠窗那张桌旁。我端了一碗茶过去,搁在他面前,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闷响。他点点头,也不说话,端起碗来吹了吹热气,啜了一口,长长地舒了口气,就开始他一天里最安静的一刻钟,喝完了茶才起身走。


第二拨客人来得晚些,是两个担货的脚夫,一进门就大声大气地要茶。我从风炉上提下铫子,又冲了两碗,一碗搁在这头,一碗搁在另一头。他们喝茶跟喝水似的,咕咚咕咚几口就见了底,歇了歇脚又挑着担子走了。碗底留下两枚铜钱,湿漉漉的,我收进柜台下的钱匣子里,哐当一声。
巳时正,店里空下来一阵子。我把晾干的茶具收到柜台上,一件一件擦过去。粗瓷碗的釉面被茶水浸久了,泛着一层暗沉沉的润光,在晨光里温温的。竹茶则和长柄茶勺用干布巾擦了又擦,手摸过去光滑滑的,带着竹质的微凉。擦完最后一柄茶勺,我直起身来,在后腰捶了两下。抬头往店门外望了一眼,日头正好,照在街对面槐树叶子上,青一半黄一半,闪闪的。风吹过来,河面上便起了一层细细的皱纹。

午时,我蹲在店门口吃午饭。粗瓷碗里是汤面——面是早晨和好的,擀得薄薄的切成细条,下锅一滚就捞起来,汤里搁了几片菜叶子和一勺油渣。我端着碗,筷子挑了一箸,吹了吹,吸溜一口,面滑溜溜地进了嘴。蹲在门槛上吃面的时候,街对面的槐树荫下趴着一只黄狗,下巴搁在前爪上,半眯着眼看我。我看了它一眼,它没动,我也没动,各自吃完各自的东西。半碗面下肚,浑身都暖和了。靠在门框上歇了歇,把碗里的汤也喝干净了,咂了咂嘴。
午后犯困,我坐在柜台后的长凳上闭了会儿眼。风炉上的铫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,白汽悠悠地飘着,飘到梁下散成一片薄雾。窗外的船工号子时断时续地传来——哦——嘿——像是远山的回音在风里荡。我半睡半醒之间,像是听见有人在门口站了站又走了,脚步声犹豫了一下,最终远了。我便也没睁眼,就那么靠着,歇了约莫两刻钟。


醒来时,日光偏西了。我把用过的茶碗一只一只洗净,水声哗啦哗啦的,手指在碗沿上转一圈,滑滑的,茶渍一冲就掉了。洗干净的碗倒扣在木架上沥水,碗底朝天,一只叠一只,像一群安静的胖麻雀。又从架子上取下小陶罐,揭开封布闻了闻里面的茶末,香气还在,只是比月初淡了些,大概还能撑个七八日。合上盖子封好,心里记下该买新茶了。
暮色从店门口漫进来时,我开始上门板。一块,两块,三块——街对面的槐树从一整棵变成半棵,再变成一条竖着的缝隙,最后门板合上,咔嗒一声落了栓。店堂里暗下来,只剩下后厨灶膛的火光从门帘缝隙里透出来,在青砖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红光。


后厨矮桌上,晚饭已经摆好了。糙米饭,一碟酱萝卜,一碟腌芥菜,还有一角油纸包着的酱肉——是今日街坊送的,薄薄地切了几片,肥瘦相间。我端着饭碗,一口菜一口饭慢慢吃。灶膛的火光映在墙上,一跳一跳的,把影子拉长了又缩短,缩短了又拉长。夹起一片酱肉送进嘴里,咸香浓郁,配一口糙米饭正好。酱萝卜嚼起来咯吱咯吱的,清清脆脆。

掌灯时分,我坐在内室灯下翻那半卷旧《茶经》。纸页已经脆了,翻的时候要极轻极慢,不然边角就会裂。看到“其水,用山水上,江水中,井水下”这一行,用手指轻轻点了点,想着汴河里的水算江水吧,取水容易,日日都有人从河里挑上来卖。虽然比不上山泉,倒也比井水强些。一字一句慢慢看过去,看到眼睛有些发涩,便合上了。

窗台上搁着两只青枣,是今日下午街口买的。拈了一枚咬了一口,脆生生的,汁水清甜,在舌尖上炸开一丁点酸。嚼着嚼着,窗外传来几声犬吠,远远的,隔了几条巷子,像是从梦里传过来的。


散开发髻,掬水净面。冷水碰到脸颊时微微打了个激灵,一天的尘土和茶气都被洗掉了。换上寝衣,躺进被窝里。蓝染布被面粗粗的,摩挲在脸上有点扎,但也扎得踏实。枕畔搁着那只缺了口的旧茶碗——是客人落下的,来来回回问了几天也没人认,我便收来了。碗磕了个小口,喝茶倒也不碍事。手指搭在碗沿上,凉凉的,滑滑的。

窗外的月光透了进来,薄薄的一层铺在床前的地上。汴河的水声还在响着,比白天低,比白天远,咕噜咕噜的,像在说梦话。漕船大概都已经泊好了吧,船上的灯一盏一盏熄了,只剩下桅杆上的小旗在风里轻轻拍着竿子。
我闭着眼,想着明日该去河对岸的茶市看看新茶了,入秋后的第一批,听说已经下来了。价钱合适的话就多进一些,存着过冬。后院那几捆柴也快烧完了,明日一并——想到这里,便不记得下文了。
安安静静的,沉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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